[转贴] 公交杂记---作者:俺是土匪
我上高中以前村子不通车。进入年关,喜欢热闹的乡亲们坐着马车、骑着自行车,欢天喜地涌进城里,把节衣缩食攒下的银子换成大包小包的年货。每逢集日,乡间的土路上,车粼粼,马萧萧,尘土不见咸阳桥。谁也没敢想,一声清脆的笛声,4路车就轰轰隆隆开到了村头,开进了老少爷们儿的生活。
提篮担担,坐车赶集,成了当时最时尚的事情。早早等候在站点的乡亲们象盼望着自家的婚车一样,脸上写满兴奋和焦灼。有眼尖的孩子手指远处,激动地吼一声:“车来了!”男女老少顿时象听了“各就位,预备”的运动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车还没停稳,人们已如响箭一般射过去,男人逾窗走,妇人扒门上,人喊马嘶,一片混乱。敏捷的孩子抢到了座位,一边用身体护着胜利果实,一边不安地大喊:“妈!妈!在这!有座儿!”英雄的母亲用肩膀拱出一条血路,骄傲的回答:“孩儿啊,妈在这儿!在这呐!”捷足先登的坐着,反应迟钝的站着,鸡鸭塞进座下,猫狗捆在脚边,司机按一声喇叭,一个人声鼎沸,鸡鸣狗叫的"村庄"屁股上冒出一股浓烟,就上路了。
乡亲们最爱的是坐车凑热闹,最厌恶的是掏一块钱买票。见到售票员端着票夹子走过来,靠窗的乘客全都把脸扭向窗外,假装欣赏祖国的大好河山,不靠窗的人也连忙假寐,仿佛买票这事与己无关。“谁放屁了!这么臭!”随着半大小子一声呐喊,全车妇女在一片哄笑中认真地追查着凶手,最后一齐把目光聚焦到售票员身上,年轻的女售票员臊红了脸蛋儿,顿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是啊,买什么票呢?!在乡亲们的思维里,坐村里的马车什么时候买过票?如今多加了几个轱辘就得花钱,到哪说理去啊!哪里有反抗,哪里就有“镇压 ”!那个开车的锛儿头小伙子十分生猛,一脚闷死引擎,摇把一挥,长发贲张,断喝一声:“不买票的下去!”俨然是一个收保护费的!车内顿时一片死寂。小售票员两眼重新焕发杀机,表情阴森,端着票夹子,将目瞪口呆的乡亲们各个击破。个别顽冥不化的也在售票员的恫吓和被招安的乡亲们的讪笑中束手就擒。刚通公交车那会儿,对于售票员来说,说服全车乘客买票的难度不亚于一场遭遇战。只有一班4路车是个例外,因为那辆车的司机有一个恐怖的嗜好,就是喜欢一边开车,一边数钱,遇到情况不由分说,一个大脚丫子踩下去,把车上的人刹倒一片。在失魂落魄的老乡眼里,他简直就是一个一出手就可以轻易捏住所有人裤裆的绝世高手,令人胆寒!在他的车上,乘客噤若寒蝉,秩序井然,自觉买票的积极性空前高涨。
轰隆隆的公交给上世纪90年代初单调的乡村生活涂抹了一层亮色。可有些人却分明醉翁之意不在车。有段时间,村里的小子们有钱就要去坐车,且总坐同一班车。原来三月三日天气新,4路车上有丽人,那班4路车上新调来一位美女售票员,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杨柳细腰赛笔管,有心人告之曰她叫小窦,南山的妹子。小窦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村里的小子们骨酥肉麻,皆拜倒在石榴裙下,成了豆(窦)粉。我坐车上学时,每每看到一群眉飞色舞的小子们手捏一元钞票,苦苦等待小窦的那班车,不为别的,就为看看小窦的脸蛋儿、蛮腰儿,偶尔插科打诨儿,惹得小美人粉面绯红,娇嗔连连,心里那叫一个爽,晚上睡觉时都能笑出声来!
然而好景不长,不久小窦就被一个人老珠黄的大妈级售票员取而代之。痴情的年轻人对小窦的思念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借问小窦哪里去,大妈遥指城关镇。小窦嫁入豪门,不再卖票。大妈是票房毒药,年轻人心灰意冷,于是这班车上座率大跌!
公交车在记忆里穿梭,往事清晰如昨。就业后,我好长时间不坐公交。2004年下半年老婆到济南出长差,把孩子送到乡下岳母家照看,我只得每天傍晚乘8路车回去陪孩子睡觉,就这样与公交又续前缘。
在辽阔的神州大地上,乡亲们习惯管坐公交车叫“挤车”。在一种强烈的危机感驱使下,人们奋不顾身,争先恐后,勇往直前。即便只有三个人上车,也会挤得人仰马翻。十年不坐公交,我的技艺已经荒废殆尽,面对那些身手矫健、招数老辣的伯伯叔叔哥哥弟弟们,我神情落寞,自叹弗如。即便是那些毫不起眼的大妈婶婶嫂嫂弟妹们用肥硕的臀部只一拱一厥一摆也能迸发出横扫千军的威力,将我连根拔起,扔到一旁。车厢里经常是一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人味弥漫的和谐社会景象。每每置身于此,我都觉得自己197斤的身板儿就象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毁灭的危险!我非常钦佩周围的人们那种随遇而安的超然的心态,刚才还心急火燎的他们,爬上车马上就有了安全感,纵使被挤得身体悬空,也依然能够心无旁骛地综论国是,畅谈政治,十分可爱。此时,我多么盼望能够和一位美眉挤个满怀,和她零距离接触,闻她吐气如兰,我也许会暂时将烦躁置之度外。可是好运气极少光顾我,钻进我怀抱的多是一些洋溢着浓郁厨房气息的农村中年妇女,她们努力地抓住扶手,将茂密的,不加修饰的腋窝展现于我的面前。抑或干脆连扶手也懒得抓,就那么心安理得地往我身上一靠,我退,她进,我躲,她追。锲而不舍,直到我无处可逃,将我牢牢压在身下,我苟延残喘着,却还得感谢姊妹们的信任。
人潮人海中,挤车是我永远的痛!
数月后,老婆回龙休整。那天夫妻双双坐车还。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们居然占到了两个座位,久别重逢,两情依依,脸儿贴近,卿卿我我,激情燃烧了整个车厢。正当我们沉浸在幸福的二人世界时,我突然发现窗外闪过完全陌生的风景,不禁惊叫一声:“停车!停——车!。。。。。。坐过站啦!”
我拉着老婆在笑声中跳下车,天边暮色沉沉,山风乍起,树影摇曳,大地渴望黑夜的降临!我旁若无人地挎着老婆,踏歌而行,嗅一口她的发香,我顿时春心荡漾,好象一头晚归的狮子逮着了一只绵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