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地域流派的新格局
由于文化积累的历史原因和近代新型城市的兴起以及抗日战争的影响,在20世纪上半叶形成了以北京、上海、广州、重庆为中心的地域性群体,并分别呈现出地域性的特色。1.北京及北方画家群北京(1928年改称北平)是旧都,民国时期亦一度是政治中心。在这里积有丰厚的文化遗产,有着兴旺的美术市场。1914年,古物陈列所于此成立,此后该所创办国画研究室;1915年,余绍宋发起成立宣南画社;1920年,周肇祥、金城等发起成立中国画学研究会;1927年,金城之子金潜庵又立湖社,遂吸引了全国各地的画家尤其南方画家聚集于此。这里以传统派画家居多,往往被称为国粹派的大本营,陈独秀曾言:“谭叫天的京调,王石谷的山水,是北京城里人的两大迷信,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是不许人说半句不好的。”实际上,北京的画家在意识到变革趋势的同时是更加尊崇传统功力尤其崇尚文人画的,中国画学研究会的宗旨即为:“精研古法,博采新知”,“合于保存国粹,与时代进化”,他们也为传承古法作出了很大努力。在20世纪上半叶,活跃于北京画坛的画家有姜筠、林纾、余绍宋、萧俊贤、萧逊、陈师曾、姚华、金城、汤涤、叶恭绰、徐宗浩、王梦白、胡佩衡、祁崑、秦仲文、溥心畬、汪慎生、邱石冥、李苦禅、于非闇、惠孝同、王雪涛、吴镜汀等,他们大多擅长传统风格的山水、花鸟等题材;俞明、徐燕孙、刘凌沧、吴光宇、王叔晖则擅长传统题材的工笔重彩人物画。他们都有相当好的传统功力,并在综合传统画法过程中逐步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其中陈师曾居京十年,他关于维护文人画的论点,对金石画风的引入,金城对中国画传播的推动,都对北京画坛产生了重要影响。由于时代的进展,尤其五四运动之后,北京也在发生着变化。1918年,美育旗手蔡元培在北京大学成立画法研究会,倡导中国画革新。同年,我国现代第一所国立美术大学——北平艺专(初称国立北京美术学校)创立,20年代中期林风眠任校长时,举办“北京艺术大会”,呼唤艺术的创造意识和民众意识;40年代后期,徐悲鸿担任校长,以该校作为借鉴西画改革中国画教学的阵地,其目的均在激活北京画坛。另外,齐白石1919年正式定居北平,蒋兆和1935年由南方转北平,均因此改变了北京画坛的格局,为传统正宗风气浓郁的北京注入了新鲜的活力。北方其他省市的画家相对较少,较著者如天津的刘奎龄擅长工笔花鸟走兽,刘子久擅长山水,陈少梅擅长北派山水、人物,张兆祥、张其翼擅长花鸟走兽;河北籍画家赵望云走出象牙之塔作旅行写生开一代新风;山东画家张茂材、关友声、黑伯龙,河南山水画家谢瑞阶,宁夏的回族女画家曾杏绯,甘肃画家赵西岩等都是当地有影响的人物。2.上海及南方画家群江浙一带山明水秀,人文荟萃,古代画家层出不穷。自近代上海辟为商埠,成为东方明珠,亦成为新的绘画中心,富有创造精神的海派及其金石派皆源于此。进入20世纪,海派“四任”的传人不绝如缕,海派中更有金石派吴昌硕领袖群伦;经济的繁兴造就了大批中产阶级和城市市民,他们的艺术需求吸引了众多画家涌入上海的美术市场;自20世纪初年南京两级师范学堂创立图画手工科,刘海粟等创办的上海美专,林风眠执长的杭州艺专,徐悲鸿执教的中央大学艺术科等新兴教育机构蜂起,并兼授中西画学,注重个性与创造,继续发扬了海派的开放意识;传统派画家们则集结为各种各样的社团,如“以保存国粹发扬国光研究艺术启人雅尚之心为宗旨”的艺观学会,“以发扬中国艺术增进国际艺术地位为宗旨”的中国画会,和北京的传统派画家一样,仍保存有浓重的民族艺术意识。但总体来看,上海及江南各省市有更加强烈的开放氛围和艺术交流条件,中西艺术的碰撞交融,现代城市市民文化时风的影响,新旧雅俗各种审美需求之并存和艺术商品化的倾向,更加鲜明地代表着中国画的发展动势及其复杂的交错情状。吴昌硕无疑是上海一带的艺术宗师,其影响远播北京、广东和东瀛,陈师曾、齐白石、陈半丁等无不受其启示。在上海,其友蒲华、陆恢与其同跨19、20世纪;在当地受吴昌硕影响最有成绩的画家为:兼擅人物和花鸟的王震和更具个性丰彩的潘天寿;其直系弟子则有李苦李、赵云壑、王个簃、吴茀之、诸乐三等,他们主要在写意花鸟画一途继承了缶老的衣钵而各有成绩。上海及江南各省的传统派画家以山水、花鸟画家居多,个别画家兼绘人物。世纪初年,结为萍花书画会的“画中九友”尚有陆恢、钱慧安等半数在世;黄宾虹曾居上海,参与创办国学保存会和《国粹学报》;张大千兼擅各科各体,又作敦煌壁画临摹,名满大江南北;吴湖帆精研古法,山水明丽古雅,与赵时棡、吴征、冯超然有“海上四家”之誉,又与吴征、吴子深、冯超然有“三吴一冯”之说;其他山水画家大多宗四王一路而变化为已法,如杨伯润、何维朴、顾麟士、汪采白、汪铎等,又如古法谨严的贺天健,兼擅金碧的顾坤伯;长于花鸟及四君子画者,有经亨颐、高野侯、钱瘦铁、王师子、张书旂、江寒汀等;张善孖与熊庚昌的走兽画各有所专,并称“张虎熊狮”;吕凤子兼画佛像及人物别具一格。上海及南方画家兼学中西、融和西法者远较北方为多,除卓有成就的徐悲鸿、林风眠、刘海粟之外,吴庆云、倪田、程璋、张聿光、陶冷月、沈逸千等均程度不同地化合了西法;陈之佛由工艺转向工笔花鸟;朱屺瞻、关良、汪亚尘等由西画转中国画,却呈现出化而无迹的丰神。上海、江浙之外的南方其他各省亦不乏高手,如武汉的张肇铭、王霞宙、张振铎均擅花鸟;宋吟可、王渔父客居贵州已有所成;福建之李霞、李耕承黄慎闽派画风,称“仙游二李”,陈子奋长于白描花卉;而隔岸的台湾省本与闽派难分,但1895年起被日军占领,许多画家留学日本,并形成近于日本画的胶彩画,较著者有吕铁洲、陈进、林玉山、郭雪湖等。3.岭南画派与广东画家群广州与上海同为较早开放的口岸城市,洋画时伴海风而来;粤地为维新派人物康有为、梁启超之故乡,孙中山发动民主革命之据点,对广东画坛的趋向产生过重大影响。高剑父、高奇峰兄弟及陈树人都直接参与民主革命实践,极力促动中国画艺术朝现实与大众的方向转化,在技巧上上承居廉撞水撞粉之技,又通过留学日本采其新派画渲染气氛、刻划质感之技,遂成一折衷东西、融会古今之“革命画派”,他们自谓折衷派或现代新国画,后人称之为岭南画派。二高一陈被尊为岭南三杰,以山水、花鸟、走兽为长。女画家何香凝早期近岭南派画风,与二高为同代人。岭南画派在港穗及南洋、日本有广泛影响,追随者颇众,赵少昂、黎雄才、关山月、黄少强、方人定、杨善深为第二代之佼佼者,二高分别设春睡画院及天风楼授徒,弟子颇多。岭南画派的现代新国画观原本代表着民主革命时期的艺术新方向,但由于他们太拘于写实并接近于日本画风而遭到当地传统派画家的激烈对抗。广东的传统派画家在世纪初年以梁于渭和居巢之弟居廉为代表,荣祖椿师法居廉亦有成绩,而直接与岭南画派抗衡的则是广东国画研究会的画家,该会曾多达三百人,并在香港设有分会,其代表性人物有潘致中、赵浩公、邓尔疋、苏曼殊、卢振寰、邓芬、卢子枢、黄般若等。当时曾修习西画的黄君璧,后来致力于现代性表现的丁衍庸在当年都属于传统画派。他们与岭南画派有不同的主张,经过论争又互有补益,其中许多传统派画家走上师法造化和创造之途,许多岭南派传人补习传统中国画笔墨。正是在这种意义上,不仅在广东画坛,在整个20世纪中国画坛,因观点不同而分化为学术之必然,但不同学派之论争、互补又构成一股合力,促动了中国画艺术现代性的拓展。4.战时重庆画家群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之后,国民政府被迫迁往重庆,战时重庆一时成为新的文化中心。此际,又因北平艺专与杭州艺专合并的国立艺专、中央大学等院校迁徙蜀地,许多著名画家随校避居于此。在这里活跃着中国美术会等大型社团,1942年并在此举办了第三届全国美术展览会,各类个展、联展也屡见不鲜,使重庆成为美术界的大后方。如林风眠、滕固、吕凤子、陈之佛在此间相继任国立艺专校长;陈树人、黄君璧、潘天寿、吴茀之、邓白、谢稚柳、张书旂、张大千等均曾居渝;李可染、丁衍庸、关良、叶浅予等分别于此地此间由西画、漫画转作中国画;傅抱石受蜀地山川滋惠形成新的画风……但很少有人以中国画笔墨直接表现那场艰苦卓绝的伟大战争,大部分画家以义卖募捐的形式表“艺术救国”之心,只有徐悲鸿在这里诞生了《巴人汲水》、《贫妇》等表现民间疾苦的力作以及寓民族命运忧思的《群马》等作品;沈逸千以《神枪手》等作品直接讴歌了跃马战场的民族英雄;张善孖以虎(《怒吼吧,中国》)、张书旂以鸽(《百鸽图》)表达了与抗战有关的情思。抗战给予中国画以刺激,终使之现出了具有时代感和参与现实力度的曙光。抗日战争凝聚了国人的心,也进一步强化了艺术的民族意识。40年代初,敦煌艺术研究所的成立,张大千、常书鸿等对敦煌壁画的临摹、研究及传播,拓展了对中国绘画传统的认识。同时,20世纪上半叶,对中国古代美术史的梳理出现了许多专著,对中国画的继承与发展具有不可估量的潜在意义。《中国画讨论集》等文献汇编则是二三十年代论争的果实,也是对中国画美学认识的深化。史论研究成果,体现了史论研究与实践的联系,史家作画、画家著书的文化传统在20世纪再度显示了这种互补关系。以上是对20世纪上半叶中国画状况的概述。总起来看,随着时代的剧变,传统中国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而面临着变革。事实证明,对西画写实主义的融和丰富了人物画的表现力,而花鸟、山水诸题材仍然显示了在传统自身基础上拓展的潜力。它既以其创造的成就和新的大师级人物的出现证实了中国画在现代审美领域不可替代的位置,也留下了它不尽适应时代的转换而面临再度被“改造”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