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军旅

　　没入伍前，我眼中的军营是一个威严庄重而又整齐划一的地方，是一所练兵习武、学艺成才的大学校。可当我真正来到军营后，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用现在的话说，我服役初期的军营很不典型。
    七十年代初，大学还没有恢复，工厂也还没有招工，对于一个农村青年来说，面临的最佳选择就是当兵了。当时，农村青年比较羡慕的是空军和海军。我们这一批入伍的，确有穿蓝裤子的，而我不是，换下来的军装是肥肥大大的一身绿，陆军是肯定的了。无奈之余听说是装甲兵，又有了些许安慰。
    来到部队一看，乖乖隆滴咚，这里根本没有装甲和坦克，有的只是铁牛和水牛，也没有杀声震天的练兵场，有的只是绵延沉寂的黑土地。在家时做梦也没想到，军旅生涯的第一步，却踏进了与泥巴打交道的军队农场，装甲兵成了庄稼兵，那时的心确实有点凉。曾有新兵发牢骚说，早知道来种地，还不如让我爸来哪。记得当年曾写过一首歌谣，大致有这样几句：在那里下河的锅底上/有个大农场/胜过南泥湾/堪比北大荒/秋到芦花白/春来菜花黄/喝的是小河水/住的是茅草房/当的是庄稼兵/闻的是稻花香/九冬扒河泥/三夏闹双抢/割不完的麦子/插不完的秧/眼睛一睁就下地/忙到熄灯才上床/红旗农场红旗扬/五七指示放光芒。
　　红旗农场位于泰州东北部，是苏北里下河地区的“锅底”。在近两万亩低洼的黑土地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大部分连队。偏远的连队大多住在茅草房里，甚至连自来水都喝不上。基层官兵为了响应“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号召，落实毛主席当年作出的“五七指示”，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担负着繁重的军农生产任务。除了用少量时间进行基础训练或野营拉练外，绝大部分时间是种地。
　　农场的岁月，艰苦得超出想象。不要说盛夏酷暑太阳烤，也不要说蚊叮虫咬蚂蟥蛰，春种秋收平常事，三夏大忙似战场，即使是在冬季也不得清闲。刚入冬，就要兴修水利（苏北叫扒河）。扒河那活儿可真够苦的，至今想起来还有些唏嘘。扒新河还好些，只要卖力气就行，而扒旧河就不那么容易了。必须光着脚板，站在冰冷冰冷的河沟中，花费很大的力气，一锹一锹地将连泥带水的土块翻上岸去，再铲到畚箕里，一挑子一挑子地担到麦田里。由于河床是那种细密坚实的流沙土，板结而又有吸力，铁锹很难铲下去，铲下去了又很难撅开来，没有一双铁脚板，没有一身蛮力气，这活是干不了的。
　　北方人来这里，最不适应的活儿除了插秧就是挑担子。从没插过秧的人，站在水汪汪、亮光光的水田里，撅着屁股躬着腰干上半天，第一感觉是有些眩晕，第二感觉是腰酸得直不起来。难怪这里的老乡告诉我们，平时要多吃些黄鳝，据说那对腰肾有益。如果说插秧考验你的是腰功，那么挑担则是考验你的肩功。北方主要是旱地，农活的运输工具是牛马拉车或手推车，一般不用肩挑。而在水网密布的里下河地区，但凡需要运送的农活都离不开扁担，即便是有船舶，从田间到码头这段路还得靠担子。
　　挑担子对于来自苏浙皖等南方农村的战士来说，是小菜一碟。他们不仅能挑100斤以上的重担，一路哼着号子有节奏地小跑，而且还能在不停步的情况下，两个肩膀轮换着挑。但这对来自胶东平原的小伙子来说，却要从头练起。没经过担子压磨的肩膀，哪怕是挑50斤东西，也吃力得很。即使用两只手托着、擎着，肩膀还是硬不起来，走几步就要歇一歇，老是歇步又怕人耻笑，有时只好蹲下来装作系鞋带。几天下来，肩膀已红肿如鲜桃，担子再上肩更是苦不堪言，走起路来歪歪扭扭、龇牙咧嘴的样子真是可怜。
    步兵连的战士，当时的文化水平普遍不高，我所在的六连，高中生只有三个。连队干部有意在高中生中培养后备干部，先是把我放在步兵排锻炼，看我比较文弱，又把我从步兵排调到炮排。一年后，又被选送到团里，参加师部在滁县东营房举办的干部苗子集训。东营房具有齐整的军营布局，一色的苏式建筑，葱郁的林荫大道，从生活起居的基本设施到应有尽有的训练器材，从上课的大礼堂到野外的训练场，从热火朝天的练兵声威到庄重威严的军旅气势，都让我真正感受到什么是典型的军营。
    炮排的任务主要是种菜和养牛，基本上不下大田。说来好笑，我对骡马驴牛狗这些牲畜，自小就惕而远之，初次见到南方这种体型肥壮、犄角犀利的大水牛，真有点发怵，而炮排分配给我的任务恰恰是养牛。好在养牛的还有一老一少两位“先行者”，一位是来自浙江农村的战士，另一位是来自前线歌舞团的副团长徐兵克。在军队农场的牛棚里，不经意间遇上大军区的舞蹈编导，真让我惊诧不已。后来才知道，在当时那个政治背景下，还有数位象徐兵克一样来自部队文化体育前沿的落难精英，被发配到部队农场劳动。《霓虹灯下的哨兵》的编剧沈西蒙、《柳堡的故事》的剧作者胡石言、《太湖美》的曲作者龙飞、指挥家兼作曲家龚隆昆、话剧演员李传弟和梁泉，还有军区报社和体工队的老领导等，都曾在这个农场的基层连队生活过，并留下了许多鲜为人知的轶闻趣事。
    我们师师长刘奎基，并没有因为这批文化人头上戴着“黑线”之类的帽子而歧视他们，相反，他还变着法子给这些老同志以特别的照顾。或者是以开会为名，把他们召到师部，改善改善伙食；或者是以办班为名，把他们请到泰州，缓解缓解疲惫。记得师部的文艺创作班和宣传队，就曾请胡石言、龚隆昆、李传弟等人作过编导，师部的篮球队也曾请军区体工队的吴成章（吴忻水的父亲）作过教练。
　　那位浙江兵虽然一脸稚气，不善言谈，但管理起水牛来，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他看我离水牛远远的样子，不停地窃笑，但显然没有什么恶意。徐兵克这位和蔼可亲的“老牛倌”，对我这位新来的“放牛娃”倒是照顾有加。他除了教给我养牛、放牛的常识，还告诉我一些适应部队农场生活需要注意的事项。每天早饭后，我们的活儿就是把水牛拉出棚圈，然后留下一人清理卫生，另外两人一前一后地赶着水牛到水草丰盛的河滩上吃草。水牛进了大河的草滩里后，我们就坐在岸边树荫下，一边关照着这十几头牛，一边看书或聊天。对比起来，这要比下大田轻松不少。正是在这些日子里，我从徐兵克身上学到了不少的古今中外的知识，懂得了不少待人处事的道理。
    两年后，我先后调到团部、师部从事新闻报道工作，从机关的同志那里了解到，我们这个师是在对苏战备的大背景下组建的，隶归南京军区装甲兵管辖，下属的四个团，分别驻扎在三个大型农场。除泰州的红旗农场外，还有两个，一个在安徽省全椒县，名叫荒草圩农场；一个在江苏省吴江县，名叫吴江农场。这三个农场我先后都呆过，直到今天，还保留着比较清晰的印象。
    如果你看过《借我一生》这本书，就会知道，余秋雨先生当年下放劳动的地方，就是我师三大农场之一的吴江农场。他在“几十年后的今天写来还是一身寒噤”的那些非人的苦役，我们都曾体验过。但正是这种炼狱般的历练，使我们这些涉世不深的年轻人变得更加成熟和坚强。这段难以忘怀军旅岁月告诉我们，能咽下部队农场这口苦水的人，这辈子就没有吃不来的苦；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只要想想农场生活，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附注】本文以《与牛为伍》为标题，经重新压缩修改后，被2008年1月23日的《扬子晚报》繁星副刊选用。

[ 本帖最后由 午间塔影 于 2008-1-24 11:35 编辑 ]

辛苦，咱黄县兵，你们算最吃苦的一批。人生因此丰富。

引用:

原帖由 枫林寒叶 于 2007-8-28 12:00 发表
辛苦，咱黄县兵，你们算最吃苦的一批。人生因此丰富。

由于这个部队当时的师长是蓬黄人（全国战斗英雄），他象许世友一样，喜欢带山东兵。当时估计有80多个黄县兵一同来到这个部队农场服役，两年后开始“大逃亡”，目前留在江苏的只剩下两个人，还有一个转业后目前在徐州工作，是四甲王家村的。据了解，六十年代的黄县兵，最苦的是在长山岛打坑道，那也是很苦的。感谢您的知情和理解。

您的丰富的经历也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我看过余秋雨先生的《借我一生》，只有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人，方能体会珍惜生活中的幸福与甜蜜.

[ 本帖最后由 凌儿 于 2007-8-29 15:14 编辑 ]

引用:

原帖由 午间塔影 于 2007-8-28 10:43 发表
非典型军旅

　　没入伍前，我眼中的军营是一个威严庄重而又整齐划一的地方，是一所练兵习武、学艺成才的大学校。可当我真正来到军营后，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用现在的话说，我服役初期的军营很不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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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经决定了，儿子长大以后一定要去当兵！

引用:

原帖由 烟雨四月天 于 2007-8-29 14:52 发表

我们已经决定了，儿子长大以后一定要去当兵！

引用:

原帖由 烟雨四月天 于 2007-8-29 14:52 发表

我们已经决定了，儿子长大以后一定要去当兵！

哈，你的决定倒是很酷。但当儿子长大后，你夫人乐不乐意、你儿子乐不乐意还很难说啊。

引用:

原帖由 午间塔影 于 2007-8-31 17:20 发表


哈，你的决定倒是很酷。但当儿子长大后，你夫人乐不乐意、你儿子乐不乐意还很难说啊。

夫人最先乐意，老公次之，儿子嘛，暂时还是乐意的。最难过的一关是奶奶。

欣赏

引用:

原帖由 轩子 于 2007-9-12 02:43 发表
欣赏

多谢您的关注与支持。本文以《与牛为伍》为标题，经重新压缩修改后，被2008年1月23日的《扬子晚报》繁星副刊选用。

一份耕耘,一份收获,难得的历炼,难以忘怀的往事!!!没有切身的经历是很难把这段生活理解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