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训觉之为“效”,……效先觉而效始不至于日卑。其所谓先觉者,非占哔训诂可以为童子师而先之也,乃孟子称伊尹 为先觉。……
是觉也谁能效之?谁敢效之?不能效之而文之曰“非其时也”,其时矣而不敢效之,曰“吾聊乐尧舜之道”,世儒之所谓学也。病老子者曰“绝学”,老子之所谓“绝”者,“绝河”之绝也。学如江河,绝而过之,不沈没于学也,觉也。不沈没于效也,觉也。荀子非子恩子舆氏,……后世之奴儒实中其非也。……奴儒尊其奴师之说,闭之不能拓,结之不能觿,其所谓不解者,如结䙡也,如滕箧也。……本无才也,本无志也,安大其“剧大”,本无闻见也,安得“博杂”也。“沟犹瞀儒”者,所谓在沟渠中而犹犹然自以为大,盖瞎而儒也,写奴儒也肖之。……后世之奴儒,生而拥皋比以自尊,死而图从祀以盗名,其所谓闻见,毫无闻见也,安有所谓“觉”也?不见而觉几之微,固难语诸腐奴也。若见而觉,尚知痛痒者也:见而不觉,则风痺死尸也。(同上卷三十一“读经史”)
这段括引用了老子荀子的理论,集中地批判了道学的背谬思想。他解释“老子”“绝学”之绝,训诂当否是别一问题,而要不失为他立在道学反面的治学新义。(傅山文集中训诂字义的地方很多,顾炎武赞他识字。但他所讲的新义每自由解说,不一定是对的:至于他不拘泥历来注脚的陈套却代表他的时代精神。)
明白了以上所说傅山对于道学的反对态度以及他对于学问所持的新见解,我们便容易了解他的子学研究的出发点。他在三百年前首先破除学问中异端与正宗的划分,他说:佛经,此家(指儒)迴避不敢读,间读之,先早有个“辟异端”三字作难。……凡此家蒙笼不好问答处,彼皆粉碎说出,……教人……不骑两头马也。(同上卷二十五“佛经训”)他不是如儒者为辟佛而辟佛,而认为学术应衡诸自己的判别而加以取舍。故他又说:无如失心之士,毫无餐采,致使如来本迹大明中天而不见,诸子著述云雷鼓震而不闻,盖其迷也久类!(同上卷十六“重刻释迦成道记叙”)
所谓“云雷鼓震”即所谓百家争鸣的诸子的遗产,确实在二千年来因了定于一尊的小天地,被人们所忘记而失传了,因了辟邪说的专制主义,被人们所鄙薄而弃置了。发现古代文化思想的宝藏的傅山,近似于近代西欧复兴古希腊文明的启蒙学者,不但把经书作为制度史看,而且批判了“文以载道”的神秘传统。他说:仔细想来,便此技到绝顶,要他何用?文事武备,暗暗底吃了他没影子亏。要将此事算接孔孟之脉,真恶心杀,真恶心杀!(同上卷十八“书成宏文后”)
因此,他把经、子同等研究,不分鸿沟,更无所谓正宗和异端的区别。他有一段杂记,辨明经与子相同,其间有关训诂方面固有难洽之处,但他的基本见解是进步的。他说:经、子之争亦未矣。只因儒者知六经之名,遂以为子不如经之尊,习见之鄙可见。即以字求之,“经”本“经”字,“一即天”,“巛”则“川”,“说文”:“经,水脉也”,而加工焉,又分二为天地,“│”以贯之。“子”则“一了”而已,古“子”字作“■”。“经”“子”皆从“巛”者何也?“巛”即“川”者水也。巛则无不流行之理。训诂者以“■”上之“巛”为发形,亦浅矣。人、水也,“子”之从“巛”者,正谓得巛之一而为人也。与“经”之从“巛”者同文。即不然,从孩稚之语故喃喃,孔子孟子不称为孔经孟经,而必曰孔子孟子者,可见有子而后有作经者也。岂不皆发一笑?(同上卷三十八“杂记”三)
传山对于诸子百家的研究成果,在他的诗文集中居于首要的篇幅。其中有发挥义理的,如解释老庄管商诸书;有注解语义的,如注释“墨子”与“公孙龙”诸篇:也有以唯识宗解释庄学的(为后来章炳麟“齐物论”研究的张本);也有以诸子互相贯通来研究的。“墨子”“大取篇”的注释,更是后来毕沅、汪中等训诂“墨经”的前行者。这种研究在清初学者中只有傅山一人,我们不能不说在当时他的胆识高人一等。顾炎武曾在字里行间推崇墨子以及重视诸子之学,可能是受他的影响。炎武说:“子书自孟荀之外,如老庄管商申韩,皆自成一家言”(“日知录”卷十九“著书之难”),又数称“墨子”“尚贤篇”的话可以发聩。傅山说:“墨子罢不肖执有命之说,甚足以鞭策情窳。”(“霜红龛集”卷四十“杂记”五)二人不同的地方在于炎武仍沿袭了辟异端的形式,而傅山则放弃这一形式了。炎武赞傅山“萧然物外,自得天机”的话,在学术上也可理解为不受传统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