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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市井人物谱

市井人物谱

市井人物谱
儒林外史的末尾写了四位市井人物,以其逍遥自在与书中的儒林人物的孜孜追求名利相映衬成趣。柳生儿时(五、六十年代)身居市井,耳濡目染于其间,觉得其中人物各有一技之长,如今他们皆以作古,何不为之叙写数言,使他们不因其“小人物”而堙没无闻。

补伞辉
补伞辉在柳生家左邻,临街两间房,各有10平方,一间为卧室,一间厨房兼工场。五六十年代小城人所用雨伞大都是竹骨纸伞,风吹雨淋,经常需要修修补补,而全城的补伞店似乎也只有一两家,补伞辉的生意也就很好,于是天天就可以看见他坐在小方凳上,用那裂纹无数的黑手为每一只残破的雨伞整容。
那工作似乎也不复杂,不外乎换伞头,缝伞骨,糊伞纸,刷伞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停地劳作,收取微薄报酬来养活一家三口。
他很老实,不善言谈,不懂得国家大事,也不懂得坊间之家长里短,这和对门的理发匠红猴珠完全相反,他总是默默无言地做自己的活计,其他的一切都交给他老婆去办理。
他做的唯一惊动坊间的事情是每年一度的压榨柿油,这柿油是用山上的生涩野生柿子为原料,压榨出油,用来油漆补好的纸伞。
不知道鲁迅写“柿油党”的时候是否见过这样的场面,还是他顺手谐音打趣了一回。
晚饭后,开始压榨柿油。好象事先要把收购来的野柿子摊放在门前的小街街面上,任人践踏,是没地方存放呢还是需要这样被踩踏呢没问过。我只知道那一夜他和妻子总是无眠,他们要把满街面的野柿子一篓一篓的如同榨酒一般利用简单的杠杆作用使之压榨成几大缸的柿油来供一年补伞之需。
那一夜,坊间充满了柿汁的臭味,浓浓的,熏人鼻胃,让人似乎置身于山林野外。

灯株
灯株以糊灯笼为业,所以人们都叫他灯株。
灯株住在街对面的一座两层木楼,楼下开店,楼上住人。门前有三级台阶,台阶上部甚宽,上有房檐遮雨。在逢年过节之糊灯笼的旺季,门里店面和门外台阶上总是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处在各道工序时的灯笼。糊灯笼是按照工序一批批制作的,差不多每道工序都需要晾干的过程,所以要占用很大地方来摆放它们。
灯笼也是以竹木为骨架(这些灯骨架应该是从外面买回来的,篾匠的产品),外面糊上几层白纸,然后泡上颜料水刷成红色,再用金纸剪出花边贴上去,然后写上百子千孙或财丁贵之类的吉祥字眼。最后配上灯穗和灯挂就完成了。
灯株在灯笼上写的字很是有板有眼的,整齐美观,常引得来往之人伫立围观。在他,也许只是一种职业训练的结果,如同咱们领导的“同意”的书法作品最为遒劲一样。所有的工序都是标准化生产的,所有的刷贴剪写指划挥洒之间都是认真准确无误的,力求生产出来的灯笼美观大方没有瑕疵,这就是灯株一生的追求和劳动态度。

膏药明

膏药明本是柳生的右邻,却在我老家的对门租了两间小门面开膏药店。中年汉子,白白的,微胖,一双绵软的手。他的主要医术就是熬制膏药治疗疔肿,兼包扎外伤。那年代农村卫生条件差,大人小孩子长疔生疥的特多,所以他的生意也很好,能以小小的诊所养活一家五口,还能在三餐以外喝点炖品什么的。
他的膏药有大有小,小的卖几分钱,大的卖几毛钱。分为两种用途,黑颜色的膏药是用来咬脓的,绿颜色的膏药是用来收口的。他的治疔理论是用黑膏药慢慢把疔肿养熟使之自然破口,然后挤净脓血再贴上消炎收口的绿膏药,所以如果长了疔肿的话,就得买上好几贴的膏药才能解决问题。这和西医外科的治疗方法就有很大区别了。
我读小学时在对门的木匠师傅家玩,不小心把锯子碰倒了,在脚踝之上拉了道颇深的伤口,先是在膏药明处包扎,用了些红药水,消炎粉之类,结果没治好反而感染了,后来还是跑到医院外科去治疗才好了,如今那疤痕还在,不过经过几十年,那疤痕已经很淡了。由这件事我怀疑他的医术其实很浅,后来我的孩子有磕磕碰碰的,我都宁可用自行车载他去医院包扎。
膏药明有个竞争对手叫膏药森,住在附近的一个小巷里,以家为诊所,仅在小巷口挂了块“塔兜膏药森”的招牌。然而膏药森的名气更大,可能是他的医术较好些 ,所以虽然他藏身于小巷深处,但是他的生意比膏药明要好得多。膏药森是个青草医,就是用各种草药给人治病的,特别是跌打损伤,风湿关节炎之类的。膏药森的大儿子是本市著名的武术教练,开办南少林武校,教南拳泰拳,不知是否有其家学渊源。常有人在膏药明的店里打听膏药森的诊所,令膏药明很尴尬,总是眼睛也不抬地冷冷地说声不知道。
膏药明总是在诊所里用药罐子熬制膏药,其药材成份属于祖传秘方吧,不过现在知道了孙思邈的药书里就有这类外科膏药的制法。黑膏药原料大概有植物油、 黄丹、麝香、冰片、樟脑、没药、乳香以及中药根茎叶等。
文革初期,柳生目睹一群中学生到膏药明家“破四旧立四新”,拉出膏药明,要他低头立正在家门前,领着喊口号的也是个邻居男青年。只是膏药明家里好象也没有什么值得破坏的四旧,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前几天,回老家的街道办事,看见膏药明的招牌依然挂着,听说那里面坐着的已经是他的孙子了。

红猴珠

红猴珠住在我家对街的坑边巷,没读完小学就开始当学徒学习理发,出师后就一直做这一行当,至今依然开着一人店,收费低廉,没赶上时尚,没开什么美容美发城发廊沙龙,连学徒都没收过。
一开始他在昔日官僚地主大院的大门(门扇早已经没了)开个理发摊子,朝出暮归,不用交房租也不用交税,后来就在我家对面租了个兼过道的店面,似乎也不交营业税,因为那管收税的老同志也在他店里理发,再说像他那样理一个头发挣上几分一毛的也没有啥油水可收取的。前几年旧城改造,他连店面也不租了,就躲在自家的套房里做生意,反正几十年的理发生涯他有的是理便宜发的顾客群。
我在老家住的时候自然也是他的顾客,他手脚麻利,不讲究塑造发型,一般地说也就小平头小分头光头(他的顾客群主要是男性)之类的。他为人善良乐观,理发的时候嘴巴也不闲着,要么吹着口哨要么就和顾客拉呱,任何时候都让大家感觉很亲切。他也弄来一些连环画,钉在木板上(怕被小孩子顺手牵羊吧),还包了每周文摘之类的小报,让顾客在排队等待的时候有可消遣。也是吸引少年儿童的好主意,毕竟去连环画出租店看小人书是要花钱的,而在红猴侏这里是免费的。
他的一生就是如此简单,没法让生命怎么样精彩起来,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和人花篮互提(交换)的,所以也从不求人。他的娶妻育子衣食住行锅盆碗瓢柴米油盐醋都是靠他理发赚来的钱。有一男一女,都没考上高中,男孩子也当学徒,学习做铁门铁窗防盗网,女孩子早早嫁人了。

禾笠珠

禾笠珠一家也住在坑边巷里,和红猴侏相邻。禾笠珠的丈夫是粮站职工,一周回家一次。她也有四个儿女,自家做斗笠挑到市场摆个摊子卖。生意也很兴隆,所以也很忙。她的老公是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而她自己却是个小个子女人,虽然如此,但是她却是个很结实很能干的女人,拿个写作术语来说,就是“短小精悍”。
“青箬笠,绿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江南雨多,种田人总要备上棕簑竹笠。春天犁田插秧薅草时头戴竹笠,身着棕簑,赤脚踩泥,怎一句辛苦了得。就是当时的城里人也不是都有雨伞的(太贵),特别是小孩子们大都是斗笠雨衣去上学的。所以,禾笠珠一年到头总是在忙着做斗笠卖斗笠。
禾笠珠有些重女轻男,对两个男孩要求很严格,不过她不是要求他们刻苦读书,而是要求他们勤劳地生产和经销斗笠生意,后来这生意还扩大到锄头扁担等农具和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她的大儿子是我的同学后来也是我的同灶知青,从小我就常在她家玩耍,看他们做斗笠。
做斗笠虽然简单,但也是个技术活。先要用篾刀把竹子破成有粗有细的篾条,这是需要有技术和熟练的,否则就破不好篾条造成浪费。篾条分为竹皮和竹肉,竹皮的质量比竹肉好得多,用来编斗笠的表面,竹肉用来编斗笠的里面。在编好的笠里和笠面之间夹上竹叶或油纸,然后用较粗的篾条把边沿编合起来,这样就完成了。
做扁担就更容易了,选取三年生以上的老竹,破成数片,削制成形,用砂纸打磨一下,再把扁担的两头烘烤后弯成钩状就行了。
后来她的大儿子和我一起插队山区,利用竹子做了许多农具,也是得益于在家学到的手艺。
五六十年代,禾笠珠一家租住在坑边巷的一处狭长破旧的房子,土墙用报纸糊着,没有一样像样的家具。80年用勤劳节俭的钱盖了座四开间的三层楼。而如今她的大儿子就有500平米的带着五间店面的独立住房。她自己也在儿女的奉养下安享晚年,活到八九十岁。

线面兰

白脰须,白脰须,红布缚脰须。(打一食物)
谜底是线面。莆田人称白鹭为“白脰须”,白鹭的脖子又白又长,好象莆田出产的一束线面。因线面上端都用一条红绳(或红麻线)束结,所以比喻为红布系脖子。
林家大宅大门前的一段街道成三角形状,这地方就有了个名字曰三角埕。这里是我们少儿时期晚间游戏的场所,追逐、跑关,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的。有时这里也不能玩耍,因为线面兰在秋冬之际要在这里晾她制作的线面。
线面是采用优质面粉加盐等辅助料精制而成,样子就象电视厨艺节目中大厨师的拉面,色泽洁白,线条细匀,质地柔润,落汤不糊,香爽可口。由于需要长期保存,所以在制作时加了较多的盐,然后在宽阔的地方风干。
线面拉开长度可达180厘米,细仅0.6至0.7毫米直径,挽面时在面头上扎上红线象征吉祥,由于线面是面类中最长的面,又叫“长寿面”。方言中“面”和“命”谐音,长长的面条就象征着人的长寿,所以在大年初一,人们都要吃一碗线面,祝福健康长寿。
这碗面现在酒店里被称为“妈祖面”,在统购统销吃仓米陈粮的五六十年代也算是平民百姓的最好食品了。做法是先烧开一大锅水,放入线面煮几分钟,煮熟同时去除过多盐份使它变淡,色变后捞入碗中,加入事先煮好的佐料,其中有卤肉切成的肉片,煎蛋切成的蛋丝,炸豆腐切丝,碗豆角,香菇,黄花菜,冬笋片,炒得青翠的芥蓝菜(部分青菜是事先放在碗底的,不知何故,也许是为了煞嘴吧)。
线面一向是由乡下人制作后挑到城里来卖的,线面兰出身于笏石界外,家传制作线面手艺,嫁到城里后依家为店,买了台压面条的机器为邻里加工面条,那年代粮店售粮搭配面粉,所以她的生意也挺红火的。秋冬之际,天干物燥,她就买来小麦到面粉加工厂碾成面粉,制作线面出售。
线面兰就住在我家斜对面,她的大儿子是我小学同学,所以我经常到她家学雷锋做好事,帮着转动飞轮(手动的)压面条。也看到了她是制作线面的全过程。
她家有个大面缸,将和好的大面团在面缸里一圈圈的盘好,盘的过程要加入花生油,否则就粘在一起了。可能要发酵一段时间吧,然后用小木棍裹起来拉,这过程有点象拉面,不同的是拉面中要加面粉以防粘连,而拉线面就不用加面粉因为事先已经用了花生油了。再则拉面是一个师傅拉,而拉线面是两个人拉的。拉好后就挂上支架,那样子就象两根电线杆之间挂了密密麻麻的电线,她家右侧就是三角埕,南北走向,多风,正好用来晾干线面。当年也没什么汽车通过这条街道。
线面兰长得很俊秀,但似乎无人欣赏,还不如鲁迅笔下的“豆腐西施”活得轻松。不管是帮人加工面条还是制作线面出售,可全都是力气活。她嫁到城里后,一连生了三男一女四个孩子,大概两年就生产一个。又勤快,成天都忙着干活,生意和家务活。不言累,成天挂着带酒窝的笑脸。可惜好人短命,在生育尾仔时还坚持到界外去买麦子,结果把孩子生在路上,带了产后疾病,不到四十岁就去世了。想想我们的父母一辈真是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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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是伟大的,生活是美好的
三人行必有吾师,学生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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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这辈,这样的少了。
简单点,开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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